母亲走了

我们一家人中,母亲一直是最“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”的那一位。她经常拎着整袋的菜米油盐爬楼梯,走起路来更是把同行者远远甩到身后。近年体检也没有发现大的异常,以致我们从未担心过她的健康。

未曾想她在不满69岁时,溘然长逝。

永诀来得实在太快,太突然,悲痛如钱江潮水涌来。一连几天,我和妹妹,在亲朋好友的吊唁中哭,在相对无言的静座中哭,在夜深人静的床榻上哭,干了双眼。

失去了大半生相濡以沫的伴侣,父亲的痛更是无法言喻的。我几乎不敢跟他说话,只是经常拉拉他皱裂的双手。

几天,父亲说得最多的话就是:恁妈啊,这还没用(吃)哩,她就走了。拿着大的洗菜盆,他说:恁妈非叫买,买回来还没咋用哩,她就走了;看着崭新的三轮电车,他说:恁妈老早都想要,想叫我带着她看戏,走亲戚,这买回来就载着她在广场上转了一圈,她就走了;打开柜子,看见金黄的香蕉苹果,他说:恁妈想吃这个,我买回来,她吃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两回,就走了;看见染发用的一洗黑,他说:这电视购物的,我知道贵,恁妈非想要,我想着老了,就图让她高兴。几百块买这三盒,还一回也没用哩,她就走了;我说用水不方便,他说:我都跟恁妈商量好了,开春暖和了,就把厨房的墙铲一遍,贴磁砖,装无塔供水,这都还没弄哩,她就走了……47年的夫妻,一个突然辞世,真是点点滴滴都让人肝肠寸断啊!

的日子近了。想想我回沪后,将只有老父亲一个人面对无边的悲苦,我觉得应该做些事。

首先得帮爸爸收拾房间。因为有母亲,父亲经常连自己的鞋子在哪里、是否该换洗衣服了都一脸懵圈。我得为他整理出专用的柜子,衣物尽量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干活的间隙,我出去丢垃圾。回来时,见他穿着一件明绿色的厨房围裙,上面写着“七宝镇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。他露出笑容,走到门口,对院子里的我说:这你可别给我扔。你看,这穿着多得劲儿!……笑得很真,这是妈妈去世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的笑容。我走过去,摸摸那围裙,说:就是怪得劲儿。你看,这还防水防油嘞!也不知道你哪年从上海带回来的,这么能收藏……我也满面含笑,眼泪却在眶里打转,赶紧转过身拭去……

一个下午,老爸说要带我出去,目的是给我指认下家里的“土地和林木”。这大概是作为农民的老父亲最大的资产。我们翻过村边的小河,穿过林地,走到一个叫羊圈沟的地方,那道沟的最里面,有父母回老家这一年里垦出的一片花生地。

他不停地指着说,这里土好;那里石头多;这块梯田有一分地;那边有两分地。

他说:你看,我跟恁妈拣出来多少石头!他说:恁妈啊,回来后提老大劲儿了,每天吃完饭就喊着我出来刨地,这快刨完了,你说她这样就走了。

我说:这么大块的地,都是你俩一头一头刨出来的吗?我的天,那要多少头,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干了!他说:今年还是得种掉,不然对不起恁妈的辛辛苦苦地刨,明年就算了。

在田间走着,见到个石头他就习惯性地拣起,扔到田边的垄上。我也跟着拣。我拣一个小的,他说:那不用管,那太小。我又拣一个,他说:那不用管,那能自己粉掉。我实在不知道哪些该拣出去,就找到两个很大的石头,想搬到田边。试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老爸走过来,掀起,骨碌几下,翻到崖下去了。他说:我还是比你有力气啊!我就看着他笑。

那是第有一次这样的一刻,好像我俩都忘记了母亲去世的伤痛。以至于,我掀起一块石头底部平整的石头,骨碌到田边,说:这块平,能当个小凳子,俺妈恁俩在这儿干活,累的时候可以坐坐。老爸立即悲从中来:唉,恁妈是再也不会跟我一起来干活了……

我俩点起地里堆起的杂草,一团又一团篝火熊熊燃起。我站到对面去,让他抬头,拍几张照片。他背后,近的南坡,远的彭山,蜿蜒的村西小河和沿河的公路,都让我感觉到熟悉的陌生。是的,妈妈走了,家乡的一切都好象变了一样——虽说物是,但人非了,感情也异样,风景在眼里也不同了吧。

除了在母亲的事情上,父亲的倔脾气都改了很多,甚至变得很听话。我说必须得给他买一件厚实的羽绒服,他不再习惯地说“我不要”。还肯看看我选的衣服,非常难得地提出意见:还是给我买件过膝盖的吧,我出去看戏穿着怪舒服;肯让我把他一件毛领装到他的大衣上;也很乖地答应我,会好好地使用养生茶壶和泡脚盆。

只是有一点还跟以前一样:爱数落我。我剁饺子馅,切肉。他非要切,我说我来。他说:你到底中不中啊?我说:都四十岁了,这会干不来。他不放心,站在旁边看着。说我切肉皮的方式不行,接过刀,从中间切下去,再往一边使劲一拉,果然掉了。他说:你看看,我说你不中吧,非要逞能。我开始剁馅,他说:那不中,你得等都切完,把姜,蒜,都兑进去再剁;我和面,他说,你拿那碗不中,得使盆;你使凉水不中,得使温水;你那水太少,和面冬天得软夏天得硬;我收拾烤过的火,他说:你这不中,这都把火炭弄出来了,都浪费了;我往盛完饭的锅里添水,他说:你这不中,得用铲子把锅巴刮出来喂公鸡(其实只有一只公鸡,前天的食物还没吃完)。父亲这些唠叨,在以往,常常会让我心烦,甚至会中止干活转身离开。可是现在,我的回答都是:就是嘛老爸,俺妈和你,把我给娇惯得,到现在还不会干这些活!

那些天,我最高兴的一件事,是舅舅家的表兄打电话给父亲,宽慰他不能太悲伤,要保重自己,他说:你别担心,恁姑姑不要我了,我还能不管好自己?……我知道,我的老父亲,他能战胜悲痛了。

出发的那天上午,和父亲一起到母亲的坟上。他拿了一把砍刀,要把母亲门前的杂树修理干净。父亲砍倒那些荆棘,我一堆儿一堆儿地拢起来。四周那么大的一片,他就一直砍。眼看近午,我多次提醒他该回家了,都没有反应,直至我说“再不回家我都来不及赶火车了”,他才停下。他问着我“几点了?”,低头又去砍,说:你喜欢利落,我得早点把你门口给整理好……

回到上海,家里的悲伤一样无处不在。

仿佛一切都在,妈妈也在,只是喊她的时候再也没有回应。我一直不敢打开家庭照片的文件,害怕看见她的笑脸,我的悲伤会彻天彻地;女儿拿着外婆给她做的小布袋,上面绣着精致的小花,伤心欲绝;儿子穿校服,看到外婆在口袋旁给他绣的标记,哭得不敢抬头。二姐喊女儿包饺子,她很高兴,蹦跳着跑过去,边说:外婆经常喊我包饺子!忽然又跑到我面前,拉着我的胳膊,轻声问:“外婆真的去了吗?她真的不会回来了吗?”我和她都开始流泪,她哽咽着说:“外婆说过春节就来看我的,她为什么不管我了?世界上那么多人,为什么偏偏是我外婆“……看我越哭越凶,她忽然明白这样不对,擦干泪,拥抱我一下,说:希望二姨能替代外婆!”然后跑出去,到客厅,立马清脆愉悦地喊:“二姨,我来包饺子啦!”。一个孩子,能强迫自己这样快速地转换情绪,真是不容易啊!

母亲五七祭日,我再回老家。晚上,亲朋散去,乡下特有的静寂袭来。电视柜放着妈妈的遗照。她慈眉善目,满面含笑。我走过去,喊了声“妈”,泪如泉涌。老爸也走过来,他没有落泪。用指头捣着妈妈的照片,说:你这个老太婆啊!你明知道我不爱找衣服,你也不给我找。……我拉爸爸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告诉他,我上次离家前就已把他的衣服整理进一个柜子,跟其他人的衣物分开……我长舒一口气——爸爸终于接受妈妈已离去的现实了。

之后的日子里,我每天都会给老爸一个电话。一般都在晚间开车回家的路上。我总是装作平静耐心地扯拉家常,而挂了电话后却在车里放声大哭;所有一个人待的时候,所有突然醒来四周安静的半夜,都会想起妈的一言一行和音容笑貌,眼泪就不自觉地喷涌而出。

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。只知道以后的日子里,必须对父亲关心备至,事事顺着他的心;只知道只要健康,所有的事情都是小事,因而应该对身边所有人们,更爱,更包容……

虽然一个字和着一滴泪,我还是很固执地写完,写完,算是对母亲的怀念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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